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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洲,是否仍是中国企业出海的理想目的地?2026年夏季,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苏锡嘉教授随EMBA游学团抵达西非国家加纳。在短短一周内,从阿克拉街头到当地工厂,从长期扎根的中国创业者到土地、物流、用工等现实挑战,他既看到了广阔机遇,也体会到了经营的艰辛。

非洲真的遍地是商机吗?中国企业如何跨越文化与制度差异,在当地站稳脚跟?带着这些疑问,苏教授以亲身经历和鲜活案例,写下了这篇五味杂陈的非洲观察。出海不仅是寻找增长,更要思考如何为当地创造价值。

序曲

从中国前往加纳没有直飞航班,通常需要在中东或欧洲转机。我选择土耳其航空经伊斯坦布尔去程,回程则搭乘卡塔尔航空在多哈中转。办理值机时,因无法提供回程航班的票号,我差点被拒绝登机,直到柜台关闭前一分钟才惊险过关。

在伊斯坦布尔和多哈,我对机场国际航班转机的规模感到震惊。即便在午夜时分,每隔五六分钟就有一架航班起飞;商务舱休息室宽敞得离谱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
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土耳其航空为取悦转机旅客,提供了免费城市游、免费餐饮,甚至免费过夜住宿。这样的城市游,土耳其航空每天安排四五场。

相比之下,我们国内各航空公司的国际转机业务,经过多年努力仍进展缓慢。据2025年8月统计,全球32条最繁忙的国际航线中,没有一条涉及中国大陆城市。对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来说,这多少令人意外且不安。

如何在国际商贸往来中发挥更积极作用,争取更多参与机会,看来只能通过坚持开放、坚持拥抱世界来实现。

加纳,我们来了

“欢迎来到加纳,非洲的连接通道。”这是旅客走出阿克拉机场时第一眼看到的海报。

加纳位于非洲西部,与科特迪瓦、布基纳法索和多哥接壤,南临大西洋,是西非重要的货物贸易集散中心。首都阿克拉,通用英语。

我小时候只知道西非有个国家叫“黄金海岸”,“加纳共和国”是1957年独立后才有的名称。由于曾是英国殖民地,加纳的法律体系和政府行政管理办法深受英国影响。

我们选择在加纳进行非洲游学,除了该国治安良好、政治稳定、与中国关系友好外,一个重要原因是中欧在阿克拉设有校区,有当地教职员工。到加纳,我们多少有种“主场”的感觉;加纳同事为游学做了精心安排和周全的后勤支持。

加纳不是传统旅游目的地,自然景观平平,历史遗迹也乏善可陈,我们一行近40人几乎都是首次到访。非洲比加纳更大、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国家比比皆是;相比之下,加纳即使在非洲也不甚显眼。

但加纳是中非贸易,也是中国“一带一路”倡议的重要节点。20世纪60年代,加纳时任总统克瓦米·恩克鲁玛两次访华,中国总理周恩来也曾访问加纳,两国关系源远流长。

中加经济关系可用几个数字概括。2023年,两国双边货物贸易总额为110.4亿美元。

现在可以理解,加纳政府并非简单希望外界投资,他们迫切需要的是能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并带来税收收入的投资。

加纳及其他一些非洲国家近期出台新规,禁止外商从事线下零售和服务行业,背后原因是不想让外资挤压本地就业机会。外籍劳工进入加纳需支付高昂签证费,足以打消许多中资企业从国内招聘熟练工人的念头。

我们参观了当地模范企业Blue Skies,由一位英国企业家于1997年创立,从事水果鲜切、包装并出口欧洲的业务。该公司雇佣了5000多名本地员工;简单的加工完全不用机械,以中年妇女为主的工人每人一把小刀,在车间里站得满满当当,场面壮观。

从社会责任角度看,这是一家非常先进的企业,但从效率至上的商业视角看,它又极为落后。这种矛盾场景让中欧同学陷入深思。

当然,加纳也有相当现代的企业。我们参观了两家本地创业20多年的企业,一家生产纸板箱和生活用纸,另一家从事可可豆深加工。业主均在美国接受教育,并怀有深厚宗教情怀,管理工厂的风格与欧美无异。但即便现代化企业,许多生产环节仍保留了大量工人。

加纳在非洲的经济地位概括为:总量靠前(非洲第八大经济体)、人均中等(2024年人均GDP为2406美元,2025年为3193美元)、潜力与风险并存。

潜力体现在增长速度,2026年GDP预计增长5%,高于西非国家平均增速。风险体现在债务负担、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等方面。

2022年12月,加纳正式宣布暂停偿还大部分外债,主权信用评级被下调至“选择性违约”,陷入数十年来最严峻的债务危机。当时通胀率突破50%,年内本币贬值超50%,债务利息支出一度占政府收入的70%至100%。

此后是漫长的债务重组,直至2026年7月,重组进入收尾阶段。加纳宏观经济渐入正轨并稳步增长,通胀率回落至9%,汇率趋稳,向好趋势明显。

1957年加纳独立时,人均收入与韩国相当,如今已望尘莫及。加纳经济学家提及此事无不感慨。

走在阿克拉街头,贫富两极现象随处可见。我们下榻的酒店位于使馆区,富人聚集,越过围墙可见精美别墅和公寓。但即便富人区,路边也是裸土遍地,荒草夹杂乱石。

贫民区更令人不忍目睹,住房极其简陋,不过是铁皮围墙加上一张挡雨棚布,晴天尘土蔽目,雨天污水横流。街边到处是摆摊做小生意的人,许多妇女将货物(瓶装水、零食、太阳镜、手机壳等)放在塑料盆里顶在头上,看到车流稍缓便上前兜售。

有一次,我们乘坐的大巴路过脏乱街区时,一位同学突发感慨:40多年前美国人来中国看,大概也是这个感觉。一句话在车上引起共鸣,带着过来人的同情与共鸣。

在非洲打拼的中国人

在加纳有多少中国人?有的说5万,有的说近10万,反正不少。热门非洲国家如尼日利亚、南非、津巴布韦、肯尼亚等,都有许多中国人在那里打拼。其中很多人已是20多年的“老非洲”了。

中国改革开放后,与世界各国的经贸往来日益频繁,经济联系日趋紧密,由此产生两个有趣现象。

其一,出现了一批天生的出海企业,如做手机的传音、做快递的极兔、做充电器的安克等。这几家企业,国内人士或许有所耳闻,更多企业可能从未听说过。这些企业带着中国基因,却长着外国面孔,说着外国话;它们起步在海外,产品、营销、管理、合规都适应当地市场环境。

其二,出现了一批根植海外市场的创业者和职业经理人,他们的人脉关系、产品知识、营销经验甚至生活习惯已深度本地化,在当地如鱼得水、风生水起,如果回到故土,很可能格格不入、无所作为。即使在海外遭遇挫折,他们也会换一家企业继续在当地挣扎,不愿打道回府;对他们而言,回国就是承认失败。

一位在加纳的校友分享让我理解了他们为何轻易不言退。这位校友曾担任国内央企高管,几经调岗后想换种活法,盘算后觉得非洲是相对冷门的赛道,于是勇敢来非洲创业。

到加纳后,他硬是挤进8人一间的简陋宿舍,每天拿着产品到处推销。40多摄氏度高温天气,市场中连厕所都没有,他咬牙坚持,终于熬到云开日出。你说他怎么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?

更进一步说,持续、广泛的出海带来的更深远影响是中国的海外资产持续增加。日本资产一半在国内,一半在海外;中国也在朝这个方向走。

海外资产暴增带来正反两方面结果。一方面是国家战略影响力的实力后盾,增加战略腾挪空间;但另一方面,海外资产也可以轻易成为别人拿捏你的“人质”和软肋。今年发生在印尼的镍矿出口配额调整事件,就是典型例子。

风高浪急,水深鱼大

加纳及其他非洲国家还是出海的好地方吗?如果去了应该怎么做?

一位校友用两句话回答:“风高浪急,水深鱼大”;“没有面包就没有爱情”。第一句话描绘了今天非洲市场的冷暖,轻松赚钱的好时光已经过去,踩坑的人越来越多;但走对路、用对方法,非洲仍大有可为。第二句话提醒我们,套交情做不成生意,利益交换、互通有无才是王道。

土地:这块地到底是谁的?

要在加纳建厂,首先需要解决土地问题。加纳土地大约20%在政府手里,这部分权属清晰,交易透明,但政府通常不会拿出来给商业机构。另外80%在酋长和传统部落手里,权属往往不清晰,可能有多人同时宣称拥有产权,且都能拿出某种证明。

游学课程中,我们特意请了一位酋长带着手下到教室讲解酋长制度运作方式。他提醒我们,不要轻信任何人的承诺,一定要找可靠的专业律师,做好切实的背景调查,确保每份签署文件都有法律效力。

选址:便宜的地可能最贵

除土地权属,选址也马虎不得。许多人刚到非洲时,想当然地将其视为交通方便、往来频繁的大市场。殊不知,54个非洲国家大多相互隔绝,交通极不便利,有的非洲国家之间的货物往来甚至要到欧洲转一圈。

据说,国内有人来加纳开玻璃厂,因贪图低廉土地价格和较可靠的水电保障,最终选在偏远地点建厂。没想到路况之差远超想象,一路损耗让他们付出沉重代价。

客户:热情似火,迟迟不签

如何与非洲客户和员工打交道也是出海非洲的必修课。

与非洲客户一接触,就感到他们热情似火,但热情归热情,就是迟迟不敲定合同。而且非洲客户对价格极为敏感,可以为一两块钱反复谈判;别人价格若低一点,他们也会离你而去。

与非洲客户谈生意,不能指望他们守时。约好见面时间,迟到几个小时是常事。达成交易需耐心,先建立信任和好感。而且,他们认人远胜于认公司,所以尽量不要换人对接。

如何建立好感?煲电话粥是免不了的,要准备好与客户天南地北聊上一两个小时。指望他们及时回消息不现实,他们更习惯打电话、发语音。

员工:先理解,再管理

非洲员工也很特别。不少企业家发现,当地员工普遍没有储蓄习惯。这其实不难理解:在通胀率一度超过50%、本币一年贬值过半的环境里,存钱往往是最不划算的选择。

一位企业家告诉我们,第一次发工资后,发现第二天竟没人来上班。后来才得知,当地人的习惯是领了工资就去享受生活,等钱花完了再回来上班。于是,他也学聪明了,把月薪改为周薪,发完工资就让员工休息一天,反正即使不让休息,他们也不会来上班。

非洲员工大多有宗教信仰。老板帮助他们、加薪,他们首先感谢的不是老板,而是上帝、真主,觉得这是神明的赐予。

不少员工有很强的平均主义观念,觉得大家同时上下班,工资就该一样。如果有员工说家里有人去世要请假,也不必意外:在加纳,葬礼是极其隆重的社会活动,亲族乃至同乡的葬礼往往都要参加,请丧假自然比国内频繁。另一位企业家告诉我们,有时员工也会为请假编这些理由。

一位校友分享了一件趣事。某日他经过公司大门,看到地上有个空瓶,于是吩咐门卫捡起来,门卫回说知道了。过了一阵,他再次经过,发现空瓶仍在地上,不由得火冒三丈,责问门卫为何还没捡。谁知门卫笃定地回答:已经通知保洁了。

若放在国内,这个门卫可能已被解雇,即使不处罚也免不了责备。幸好,这位校友没有冲动,而是回办公室与熟悉当地情况的同事商量处理方式。

经提醒,他才醒悟,按雇佣合约严格来看,捡垃圾确实不在门卫职责范围内,自己没有权力处罚他。在门卫眼里,捡垃圾是自降身份的行为,为了自尊也不应去做。

心态:没人跟你聊战略

在加纳打拼的中国人,有一种特别的生意之道,就是多头出击,嘴上说做什么生意,其实是这也做、那也做,什么赚钱做什么。“没人跟你聊战略,聊的都是今天这笔能不能成。”同行的一位中欧同学走访当地朋友后感慨总结。

因为加纳不是工业国,产业链太短,若真死磕一件事,可能早就饿死了,这导致大多数人骨子里是短期套利心态。这种心态,应该是环境逼出来的。随着环境改变,心态或许也会改变吧!

尾声:年轻的非洲

非洲吸引中国出海投资的底层原因到底是什么?在我看来,是她的古老和年轻。

古老在于非洲许多地方还未受现代文明冲击,完整保留原始状态。她的年轻更令人羡慕,纵观全球人口年龄中位数:美国38岁,日本48岁,南亚27岁,西欧42岁,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32岁,撒哈拉以南非洲19岁!

据估计,到2050年,全球五分之一劳动力将来自非洲。有人估计,到本世纪中叶,尼日利亚人口将超过美国。

此外,非洲拥有全球矿产储量的30%,黄金储量的40%以上,钴储量的60%以上,铂储量的90%。非洲河流和热带雨林蕴含的能量估计占全球可再生能源潜力的44.8%。

但将人口和资源红利转化为生产、造富能力,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。首当其冲的是保障粮食安全。

有证据显示,2025年非洲粮食不安全危机创历史之最:逾3亿人营养不良,近60%的人面临中度或重度粮食不安全。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用于粮食进口的支出在2025年预计达1100亿美元,家庭支出中44%用于食物,其他新兴市场这一比例为16%,发达经济体则低于6%。

解决这些问题不能靠持续外部援助,缺乏妥善管理的援助不仅极大损害效率,还滋生了普遍的腐败。1996年,非洲所获援助款中估计有多达300亿美元最终流入外国银行账户,相当于加纳、肯尼亚和乌干达年度GDP总额的两倍。

非洲真正出路在于培养自身造血能力,这就需要大力培育实体经济,尤其是能带来大量就业和税收的制造业、采矿业、农业以及大规模基本建设。而这些恰恰是中国企业最有能力提供帮助的领域,从这个意义上说,出海非洲,除了赚钱,更要有利他之心。

在加纳的一个下午,我们坐车经过一个较破败的居民区,正值学生下课。我们看到一大群小学生,三三两两,叽叽喳喳,沿路结伴而行,身上穿着整洁而美观的校服。看着看着,我们也被他们开心的神情感染,或许,这就是非洲未来的希望。

教授简介

苏锡嘉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荣誉退休教授,在中欧任会计学教授前,他是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会计学系副主任、副教授。

苏锡嘉教授毕业于加拿大蒙特利尔市Concordia大学,获得管理学博士学位;1982年和1987年分别获得厦门大学经济学学士和硕士学位。苏教授主要从事国际会计、审计、公司管理、中国会计与审计等方面的研究。其研究课题主要包括家族企业的公司管理、审计员的岗位轮换、审计质量以及盈余管理。

苏教授的研究发表于众多知名期刊,如《审计:实践与理论》《亚太会计与经济研究》《会计与公共政策期刊》《国际会计期刊》《中国会计与金融评论》《国际会计研究》《国际审计研究》《当代会计研究》等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中欧国际工商学院”(ID:CEIBS6688),作者:苏锡嘉,36氪经授权发布。